56 记忆-《异常测定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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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随容觉得好笑,可在深沉的无望中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    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。金钱、感情、尊严,还是别的什么,他没有考虑这些的力气。

    周识文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出离的愤怒,揪住他的衣领。周卫孝大跳着上前分开他们。

    敲门声响起,周卫孝赶去开门,一位不速之客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周随容扶着桌角站起来,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母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句,带着命令说:“你要解决掉。这是你带来的麻烦。不要再让他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的脸色一片青白,心绪如烧尽的死灰,一片片残败,被呼吸吹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他惨淡地笑说:“你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?”

    周识文在边上讽刺地骂:“贱货。”

    这个词叫周母的克制顷刻荡然无存,冷清的脸上布满怨恨,想要杀人的戾气死死朝他刺去。

    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周识文说:“你个残废,你要不是骗我,我会嫁给你?你个残废!”

    她不怎么会骂人,被气昏了头,说来说去也就一句残废。

    周识文勃然大怒,要过去动手,被周卫孝及时架住往后拖。

    各种难听的脏话从他嘴里宣泄而出,直到被周卫孝塞进最里侧的房间,反锁起来,如流的咒骂换了对象。

    周母看向周随容,积沉的悲哀在压抑多年后爆发出来,不分对象地攻击,带着要同归于尽的惨烈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我讨厌你?因为你不是我想要生的,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毁掉我的人生!”

    “当年他借我爸钱,找别人代替来跟我相亲。可我等到结婚那天我才发现,我要嫁的人是他,他们所有人联合起来骗我!

    “他们把我关进房间里,听着我在里面喊,没有人来帮我。他们拿我当个牲畜,觉得把我送到床上,我就会认命,他们在外面喝酒、庆祝,里面还有我的爸妈。我不懂,我不理解,他们有谁拿我当个人?我是头配种的母猪吗?”

    周随容朝她走近。

    周母避如蛇蝎,歇斯底里地朝他挥手:“你别过来!你别碰我!”

    周随容杵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看周随容的眼神没有不忍,只有厌恶,脸上满是水光,痛恨地哭道:“你们姓周的都让我觉得恶心!我看到就觉得恶心!”

    周随容轻声问:“那你离婚的时候为什么要带我走?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想吗?当初说好的,我给他生个儿子,他就跟我离婚。结果生完他反悔了!大家又开始找新的借口,让我好好过日子。什么叫好好过日子?都给我滚!”

    周母声嘶力竭地咒骂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想带你走,可是没有人要你的抚养权,我根本离不了婚!我恨不得你去死!我看着你,我有无数次想亲手把你掐死!你毁掉我的生活,你还要我爱你?”

    她绷紧着牙关,脸上的狠厉,像是要周随容的血肉撕咬下来:“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!不要再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!”

    她的第二人丈夫千不好万不好,但是她自己选的。可因为周随容的存在,她永远无法开启新的生活。

    周随容的天真、仰慕,让她在怜惜跟憎恶之间反复折磨。

    她接受不了母亲的身份,她以前也是这样天真,每次心软都让她重拾起那股被扒开灵魂的屈辱。

    周随容离开的那几年是她最安定的几年。

    她不在乎周随容成为一个多有成就的人,他如果穷困潦倒会更好。可他偏偏回来了,带着周识文那张丑恶的嘴脸一起。

    他们除却母子的身份,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的关联,应该彼此憎恨,互相错过,周识文怎么会想到用自己来威胁他?不过是为了再一次摧毁她。

    周随容听着她骂,心如刀绞,连呼吸都变得钝痛。

    周母离开前,还在一遍遍地警告:“别再来找我!”

    周随容缓缓蹲到地上,眼泪不停地掉。哭到没了知觉,心底一片麻木。

    他失魂落魄,头疼到稳不住身形,到后面没了准确的记忆。

    画面变得支离破碎,各种凌乱的光影交错,等他醒来的时候,他正跟周识文躺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一手抓着周识文的衣服,一手握着刀。暗红的血液在地上蔓延开,已经半干了。

    周随容看着自己的手,怔怔出神,一点点摸向侧脸,脸上也是黏糊的一片。

    他费劲力气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外走。

    周母来得太晚,没有回县城的大巴,她借住在附近一个朋友的家里。

    周随容给她打了电话,找过去的时候,周母远远地出来等他,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见面。

    他从路灯下走出来,远眺四面的黑暗那么深,不敢再往前了。

    周母看清他身上的血渍,面露惊恐。周随容沉默着与她对望,过了不知多久,在冷得像水的夜色里凄惨笑道:“我没有错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出口后,疲惫跟释怀一起涌上心头。还有某种疯狂的灼热。让他一时间感觉在地狱冰火中交加煎熬。

    他究竟是有什么错?他理不清楚。

    周母看着他脸上的血,忽然明白他的意思。惊骇跟悔意短暂地席卷上来,让她露出比先前更沉痛的表情。

    见周随容要走,她下意识叫住他,哽咽着说:“我知道错的人不是你,可是我没有那么伟大。他们不停地提起你的来历,让我没有办法,其实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周随容打断她说,“非议很可怕的。不要再说了。”

    周母说:“如果你没有投胎在我这里,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又停下来,平静地问她:“那如果我是别人家的小孩,你会喜欢我吗?”

    周母嘴唇翕动,良久后,哆嗦着说:“会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曾经费尽心思地讨她欢心,不能成功,现在得到了此生最想要的答案,却觉得这一个字极为的残忍。

    带给他的不是能结束他二十多年困苦执迷的了断,而是一直束缚于血肉的无形枷锁,那些落空的期许,化成了无数把凌迟的刀。

    将过去的他与现在的他,都切割得血肉模糊。

    他彻底发现造成他痛苦的这场疾病,根本就没有解药。

    仓促背过身的瞬间,脸上已哭得涕泗横流。

    他不记得他出生时,面对这世界的那一场呱呱大哭。但接近死亡的这一次哀哭,是那么的安静。

    周随容坐上车,漫无目的地朝前开。

    一直到前面没路了,周随容推开门下来,一个人慢慢往山上走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走到一半停下来,坐在地上给方清昼打电话。

    手机里传来一段段的忙音,无人接听。

    他改成留言、发短信:

    “打给我好吗?我想听你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如果你在工作可以告诉我。打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见你,你回我一个字吧。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山上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水气,驱散不了夏末的沉闷,但还是叫他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周随容关掉手机,不禁去想方清昼知道了这些会怎么做,会跟他说什么。

    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坏的结果。

    诸如:“我们已经分手了,你不用跟我说这些。”

    或者,“小周,其实你妈妈说得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,不要推给别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冲动让我感到失望。你怎么能杀人?”

    每种设想都不近人情。周随容停止这种自残的做法。

    他往上攀爬,天慢慢亮了,太阳从边界线上散出灰朦的光。

    他感觉很累,想要休息。脑海里的声音一遍遍这样告诉他。

    刀片割开皮肤的瞬间,周随容耳边的喧嚣彻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血液带着他的体温流出去,倒下的时候,他看到方清昼如他幻想的那样出现了,按着他的伤口,叫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可是怎么在哭啊?方清昼。

    怎么哭了?

    周随容想要摸她的脸,可是抬不起手。

    别哭了。

    周随容的脊背有种浸人的寒意,宛若那阵肃杀的风又一次刮到他的身上,他睁开眼睛,衣袖被眼泪打得湿透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水光朦胧中,所有的景物都在闪烁。

    车门开着,方清昼就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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