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 记忆-《异常测定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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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卫孝躺在地上尖声大喊。
方清昼过去扶他,被他躲开,他仰躺着朝楼上叫道:“打人啦!报警!110!120!119!快啊!”
邻居很快聚集过来,有热心的想要上前拉架,被周卫孝抓着裤腿,一下不敢动了,只能跟着在边上劝说。
战况堪称一目了然。
周随容只逮着青年打,继父在旁阻拦,然而敌不过他的力气。
男人见自己儿子单方面挨揍,衣服被暴力撕裂,狼狈地抱头鼠窜,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逐渐多起来,气得直跺脚,暴怒道:“都停!停!别打了!你们几个堵在我家门口,到底想干什么!”
父子两人相继收手,周随容跟着停下。
周卫孝见他们分开,这才站起来,捋了把金发,像头发狂的狮子,指着青年说:“是他先动的手!要把你们家的那些破事儿拿出来说吗?那就接着吵啊!”
继父跟儿子互相搀扶,气势汹汹地道:“这是我家,你们来我家打人,我要报警,等警察来了你们谁都别想走!”
周母一面安抚着怀里嚎啕大哭的孙子,一面心疼地去摸儿子的伤口,给他把松散的衣领提回去。没往周随容这里分一眼。
方清昼很少直面这种简单粗暴的现场,她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让她不适。因为周随容的心情在变得糟糕。
周随容直挺挺地站着,甩了甩手,指节打得发红,脖子上被挠了几道,眼神一错不错,冷冷地注视着对面。比起伤心,更多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沸腾。
十多年的郁气随着几次拳头的挥舞,同浑身的热意一同往外蒸发,先前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惊悸,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他发现旧时这个凶残得有如狼窝的家庭,每个施暴者都从面目可憎的野兽,变成了没有獠牙的弱者。
周卫孝上前抓住他的衣角,说:“走吧哥!晦气死了,少跟他们沾边!”
周卫孝按下电梯,忙不迭地要拖他进去。周随容脚步在原地定了两秒,转身进去。
“扶我一下。”周卫孝卸下力道,把重量挂在他哥身上,骂骂咧咧地道:“我就说别来别来,白挨一顿打。他们是不是好人,你今天才知道?”
方清昼也没料到现场会变得如此混乱:“我记得你说你上次来,你继父主动跟你打了声招呼。”
周卫孝在生龙活虎和病骨支离间来回切换,立马说:“说明他的和颜悦色就是为了你的钱啊!你不给钱,他这不原形毕露了吗?”
方清昼还以为周卫孝的伤是演的,可走了一路到上车,他还在捂着腹部不住地抽气。
方清昼不敢随意碰他,问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没事,我年轻着呢,能有什么事。”周卫孝只催促说,“快送我回家,这破地方不想待了。”
方清昼又去检查周随容身上的伤。
周母追了过来,远远“喂”了一声。
方清昼跟周随容循声看去,周母迈着碎步,踯躅走近,隔了一段距离,不知道是误会了什么,对周随容说:“警察前几天来问我,我什么都没说。你不用担心,别再来了。”
方清昼正要问她指的是什么,周卫孝从后车窗里钻出脑袋,拍着车门仗义执言:“你怎么当妈的啊?你不知道你儿子叫什么吗?喂什么喂!”
周母余下的话被他的喝断,神色晦暗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风吹着她宽容的衣服,不知道是布料在抖动,还是她脚步在蹒跚。
周卫孝很有主人翁意识地拍板:“别管啦!回家!”
周随容也累了,懒得再回去问,说:“走吧。”
·
回到青安镇,周卫孝的伤情也没有好转。
他拒绝两人的帮助,自己走下车,一步步挪向卧室,虚弱地说:“我先躺躺吧,我肚子真有点疼,他打我腰上了。”
方清昼语气严厉地说:“你这样得去医院。”
周卫孝叫嚷:“去什么医院啊,拍个片验个血几百块没了,我气血足,躺躺就行。”
周随容紧紧跟在他身后,在他爬楼梯时随时准备将他接住,闻言不客气地道:“你都面黄枯瘦了哪来的气血?”
周卫孝总算摸到自己的床,闭紧双眼,端端正正地躺下:“你们不懂,成年人要学会自我安慰,自我疗愈。不要吵。影响我意念了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方清昼不敢放他一个人待在家里,出门打电话叫救护车。
大概是真的太疼了,周卫孝在床上翻转了下,又艰难坐起来说:“要不我去看看中医吧,中医应该也成。”
周随容被他气笑,好在救护车到了,他强硬地背起还在试图挣扎的浑小子,将人送上车。
等在医院做完必要的检查,外面的天色已然泛黑。
傍晚下了场雨,肃杀的寒气随飘荡的雨丝浸润城市的街巷。高空的阴霾浓重地下压。
周随容说去车上拿充电器跟外套,一个人走向停车场。
关上车门,游走的风、迷蒙的雨,城市里的各种尘嚣都被隔绝在外。
经过一天的鸡飞狗跳,这种幽静让周随容生出无比的疲惫。
他伏在方向盘上,准备小憩一会儿。
周随容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,开始还能排序,想着要给方清昼带晚饭跟衣服,后面开始涣散,回到了今天的小区,一个个细节地重构。
然而画面变得凌乱,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跳动,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面具一样在他们脸上切换。
周随容想要从这种光怪陆离的世界中逃开,他不断后退,却在失重的感觉中越陷越深。
又一次眨眼之后,他看到了严见远。
背景被融成一片模糊的昏黄,只有严见远面容明晰地坐在吧台边。灯带发出的明光温柔地渲染在他脸上,看过来的眼神却尤为的寒凉。
严见远说:“有些麻烦,看起来简单,但其实解决不了。因为再恶毒的人,同样会受到法律的保护。”
周随容听到自己问:“严先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
严见远的手按着一个玻璃杯,细长的手指在桌面落下淡淡的影子:“方清昼永远都在旁观。我会疑惑,如果是你死了,她会不会恨不得我也死?”
周随容的声音微微发紧:“严总,你在说什么?”
“如果我在她最憎恨我的那一瞬间,恰好出现在她面前……”严见远抬起手,放在自己的脖子上,“如果没有人拦着她,她会杀了我吗?”
周随容站了起来。
严见远的视线跟着抬高,侧脸隐在光外,深不见底的眼睛,有种厉鬼般的阴森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要么阻止我。要么和我一起死。”
周随容身形摇晃,按着头,视野一片天旋地转,在黑暗中失去意识。
倒下的一瞬,周随容浑身战栗,要往上跳跃,可是没有醒来。
他看到自己进了继父的房子。
男人一团和气地把他请到沙发上,语带恭维地说:“你现在这么厉害了。不是你爸说,我们还不知道。”
周母从他进门,便搬着一张儿童板凳,坐在沙发跟墙壁的缝隙里,回避似地缄默。
周随容有点不认识她了。
在周随容的记忆里,周母漂亮得出众,跟她的名字一样,像朵亭亭玉立的春兰,哪怕鲜少对他展露过好颜色。如今背弯了,眼睛也花了,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,没有一丝光彩。
周随容没有心思听继父在说什么,看周母屈腿坐在小板凳上专注地勾毛衣,仿佛现在在谈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,心底有股火熊熊地烧上来。
他想起幼年的一个深夜,他帮忙洗完衣服,妈妈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台灯下缝衣服。
周随容过去劝她早点睡,刚坐到她边上,手指小心捏着衣角展平,周母手里的针就扎了过来。
周随容缩手,惊恐地跌坐到地上,而周母还是跟现在一样漠不相关地坐着,甚至没有抬头。
那些随时间被他淡忘的记忆从开闸的高压盒里喷溅出来,如同一支支尾端带勾的利箭,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。
他确实是脆弱的,他的心脏跟大脑都被扎碎了,血肉横飞,还不被放过,疼得他一阵恍惚。
周母对弟弟是慈爱的,对丈夫是谦卑的,对自己,则是冷漠到刻薄。
她总是看不见,看不见自己挨打,看不见自己痛苦,看不见自己忍耐。
连在求自己的时候,也不肯低头。
有道声音在他耳边震耳欲聋地喊:
可是凭什么?
凭什么!
周随容用冷得凝冰的声音说:“不可能。”
他把怨怼转换成锋利的刀,寻找着最能伤人的词汇,对着继父羞辱道:“周识文要做什么,我管不着,他是要威胁你们,还是骚扰你们,你们可以报警,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。至于你儿子,他找不到好工作,是他自己废物。但凡他有点本事,不会在你们捧着哄着的情况下,还把书读得一塌糊涂。指望我帮他?他是不是该先过来给我跪下认个错?”
他表面看着风平浪静,内里已是天翻地覆。理智被蚕食,疯狂的念头如同黑夜里的影子,没有顾忌地扭曲舞动,将他紧紧缠绕。
一直坐着不动的女人有了反应,终于将脸转向他。
周随容畅快地笑了。连难以忍受的头疼都因此缓解不少。
他们大吵一架,不欢而散,周随容被轰赶出去。
他行尸走肉般到了周识文家里。
他的头疼时缓时烈,发作时身体不住哆嗦,痉挛似地颤抖,只能蜷缩着坐在板凳上,一杯一杯地朝胃里灌着热水,来补充汗液流失的水份。
周识文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来回走动,周随容的视线紧跟着对方的脚。
男人的脚有一点跛,右边的小腿肌肉是萎缩的,被他用裤管遮住。
周识文的声音跟被屏蔽的画外音一样,偶尔流出几句到他耳朵里。
“你是我生的。”、“我要的也不多。”、“你可以试试,你能不能跑得掉。”、“大不了我去你公司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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