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 记忆-《异常测定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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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卫孝爬上后座,看到他哥前两天丢在这儿的皮衣,当即猛拍座椅靠背,殷勤征询:“哥,这衣服能给我穿一下不?我感觉有点儿冷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这会儿不想再体验什么亡命天涯了,看见那件皮衣都有点犯心梗:“你穿吧。送你了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披上外套,连连叫道:“好帅!”

    他的身材比周随容起码要小三个号,这衣服一穿,衬得更瘦了,有点不伦不类。

    周卫孝把过长的袖口挽上去,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变化身位,从后视镜里寻找合适的角度,欣赏自己的美貌。

    他用手指抓了几把头发,不大满意地碎碎念道:“我是不是该去染个头发啊?这回染成红色怎么样?”

    方清昼腹诽:难道小周爱美是基因遗传?

    周卫孝按着发顶,思忖道:“我想想。我是自己染,还是攒点钱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的时尚品味接受不了一个顶着火龙果头的弟弟,劝说:“别染了。”

    他劝人的角度让方清昼觉得非常巧妙:“红头发不适合搭衣服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果然有效。

    周卫孝闹腾没多久,精力再次耗空,他的身体关节跟老旧的零部件一样,滞涩地拼装在一起,稍有动作,发出啪啪的响声。

    他用力捶打了下肩膀,叫唤道:“骨头要散架了,好累。”

    说着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,结果眼前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花,晕得他往后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周卫孝懊悔:“早知道把刚才那半个馒头吃完了,这会儿有点饿。”

    方清昼从储物格里翻出几袋零食,抛了过去。

    周卫孝又是一阵欢欣雀跃地感谢。

    纵使生活过得满地鸡毛,态度积极得令人惊叹。

    周随容宛如一个无能的家长,面对一个魔怔的叛逆儿童,操心地说:“你做体力类的工作,居然不好好吃饭?”

    “吃进肚子的东西,上趟厕所就没了,远不如衣服鞋子有用啊。”周卫孝吃得声音含混,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,“而且打工的地方有包晚饭跟宵夜。我分析过,一个人一天吃两顿饭足够了。多了那叫浪费粮食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分析了。”方清昼头大地道,“我听你思考,会感觉皮质醇分泌过度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周随容在一旁翻译:“皮质醇别名压力荷尔蒙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无辜地问:“你跟我说话为什么会有压力?我的朋友都觉得跟我聊天很放松啊。”

    方清昼一本正经地回答:“感觉像在跟类人类聊天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满脸单纯地,不带有恶意地,发出疑问:“你每天照个镜子不就是在跟类人类聊天吗?”

    方清昼说:“我跟自己聊天不需要照镜子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再次醍醐灌顶:“对哦!”

    周随容感觉肺部堵了口浊气。

    有没有人考虑一下他的感受?他的皮质醇现在才是要分泌过量了。

    “周卫孝。”周随容肃着脸说,“虽然我可能没什么立场这样说,但你真的不要乱花钱了。你这样的生活方式相当不健康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嬉皮笑脸地说:“不要管我嘛。”

    大抵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配合,他摸出手机,平躺下去。

    车厢内陡然陷入一片安静,过了几分钟还是没动静,周随容瞥一眼后视镜。

    方清昼小声说:“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·

    周母住在隔壁县,车程过去大约一个小时。小区的物业并不严格,周随容放下车窗打了个手势,保安直接开门放行。

    三人顺利进入小区,周卫孝被叫起来,他揉揉眼睛,晕晕乎乎地跟在两人身后。

    等电梯的间隙,周卫孝尤在努力阻拦:“要不别去了。他们当时骂你骂得特别难听,有什么好聊的?你又不是小蝌蚪,不用非得找妈妈。”

    得益于他,周随容此刻什么心情都酝酿不出来。

    进入电梯,周卫孝两手插着衣兜,吊儿郎当地靠墙站立。他对着墙面上的广告,跳跃性地念了几个字,思绪回拢,突然说道:“也可能对你态度好,毕竟你妈想让你给他安排工作呢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:“给谁?我妈?”

    “你弟?”周卫孝也不清楚,“比你小,应该是你妈结婚后自己生的吧?不过看起来比你老。”

    他搭了下周随容的肩,开了个无聊的玩笑:“严格来说,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诶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下,身上无端出现一些痛感,呼吸的空气穿过鼻腔,带来隐约的血腥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推开周卫孝的手,顺势搓了下手臂,又放下,改变姿势,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沉沉换了口气。不安地抬眼去扫面板上跳动的数字,对于要靠近那个家出现了生理上的抵触。

    周随容不知道母亲的第一段婚姻是如何结束的,她的第二段婚姻依旧不怎么美好。

    跟周识文离婚之后,她一直怀揣着强烈的自卑跟不安,以及生存的巨大压力,这让她迫不及待地寻求他人的庇护。

    周随容两岁多的时候,她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个普通的小商贩。

    周随容找不出那个男人身上的优点。

    在母亲生下第二个儿子之前,她在家中谨小慎微,连带着周随容也要如履薄冰,寄生虫一样地苟缩在逼仄的角落,靠着忍受凌虐跟毒打,来换取融入家庭的权力。

    后来生下他弟弟,母亲得以获得喘息的机会,过上了她认为正常的生活。而新家庭的矛盾则全部聚集到了周随容这个“外人”身上。

    可能是周随容没有任何能让母亲喜欢的地方,她对自己这个儿子抱有难言的憎恶。如今周随容从整段记忆中挑挑拣拣,不断回想起的只有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和不堪回首的暴力。

    在周随容因无所适从而全身发痒时,“滴”的一声电子音在他耳边引爆出连串的鸣响,他捂住左耳,可尖锐的耳鸣声无法被阻挡。

    周卫孝离门口最近,见电梯门拉开,姿态慵懒地拐出去。

    他走出两步,又被逼着倒退回来,随即一名高大青年出现在电梯正面。

    青年的视线从周卫孝脸上掠过,飘向周随容。

    这一照面,里外的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电梯门自动闭合。

    周卫孝反应过来,按住开门键指着外面说:“诶,这就是你弟啊!”

    “小周。”方清昼的声音在空气里震动传播,听起来有点遥远,周随容不确定是不是幻听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直直望进方清昼那双平和而诚挚的眼睛,听对方说:“成年人有选择家人的权力了。我认为这是成长最大的好处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思维散乱,木然地想,他有家人吗?

    他摸到自己的戒指,金属的材质贴在他的皮肤上,侧面能摸到轻微的刻痕,上面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周随容恍若初醒,从做梦般的神游中抽离出来。

    应该有,他有方清昼了。

    周卫孝听不懂他们两人之间加密的对话,见他们不理会自己,再次提醒道:“我是说,外面,你弟!”

    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
    这回门外站着的不止是方才的青年,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。紧跟着,一名穿着蓝色睡衣的男人也举着手机走出来,手机里的短视频正在外放一部乡村短剧。

    周随容两个弟弟,都跟他不像。周卫孝虽不怎么出挑,起码顺眼。而面前这位,大半张脸上残留着坑洼的痘印,脸上的肉堆积着,五官中有股天然的狠意。

    他开口也是凶横,直指周卫孝面门:“你们还一起来了?要不要脸啊?找事儿是吧?”

    开口不善,看来以前的洽谈一败涂地。

    “指什么?有礼貌吗?”周卫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昂起头,大声说,“我爸失踪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爸失踪关我屁事?”青年粗声粗气地警告,“我告诉你,你们要是再敢来我家乱说话,我让你们全躺着出去!”

    周随容越过人群,望着后方的中年妇女,在自己意识到之前,声音先一步脱口而出:“妈。”

    周母的青春几乎被岁月磋磨殆尽,脸庞的清丽被遮掩在枯糙的乱发和憔悴的皱纹里,微微避开视线,抱紧怀里的孩子,朝身后的长廊退了一步。她边上的丈夫这才关掉手机的短视频,指一下房门,让妻子进去。

    青年冷嘲热讽:“还叫什么妈啊?你不是早滚了吗?我们这些平头百姓,攀不上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周卫孝的脾气被点燃,挽起袖子暴躁跟他对骂:“管到你妈头上去了,真是个孝顺儿子,占不上便宜反过来说人家狼心狗肺,知道狗怎么叫吗?就是你这样的!”

    他们两人说话的节奏太紧密,方清昼几次试图开口,找不到插嘴的机会。

    周卫孝一只脚踩在电梯的开合门上,话没说完,电梯发出尖锐的提示音。

    青年挑衅地朝他勾勾手指,周卫孝大着胆子走出去。

    周随容赶紧拽住他的手臂,将人拉到身后。

    数人拥挤在电梯外的长廊。

    青年蛮横地对周随容动手动脚,对着他吼:“滚!听到了吗?滚!”

    方清昼尽量维持住心平气和,争执没有用处,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刺激。她错位上前:“我们只是想来谈一谈,问几件事情。警察应该找过你们。”

    青年一直用手在推周随容,拿她的话当耳旁风,对这位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没有丁点的尊重,想来小时候也是在父母的纵容下这样肆意欺凌他。

    方清昼静了静,忍无可忍,叫道:“周哥。”

    周随容一把掐住青年的手腕,朝后使劲拧去。青年顿时惨叫出声。后方的继父见状骂了句脏话,上前助阵,周卫孝扑上前,继父抬起一脚刚好飞踢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两边人扭打起来。周母此时变了脸色,不再那么置身事外的淡漠,她抱着孩子无从着手,在外围不住打转,颤声劝几人住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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