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2章 奸细?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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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雨后的湘西群山,彻底褪去了连日阴雨的湿冷阴霾。

    层层叠叠的青峦被天光洗得透亮,林间水雾袅袅升腾,浸润着枯枝新叶,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。山道泥泞渐干,碎石铺路、荒草覆径,绵延千里的十万大山静谧幽深,唯有山风穿林、飞鸟掠枝的轻响,在空谷间悠悠回荡。

    四百余名从龙阳军营被释放的蛮僚战俘,踏着微凉山风,翻山越岭、昼夜兼程,终于在两日后的午后,全数赶回了深山腹地的联军隐秘据点。

    这里远离龙阳、武陵的汉军防线,深藏于群山夹缝之中,依托天然巨型山洞群构建营寨,是雷彦恭麾下蛮兵联军囤积残部、储备粮草辎重的核心隐秘据点之一。山势险峻、林深路绝,外人极难探寻闯入,也是一众战败残兵最后的容身之地。

    自龙阳一战大败、联军溃散后,各路残兵纷纷退守此处,凭险固守、休养生息,日夜提防汉军追剿,人心本就紧绷惶惑,草木皆兵。

    当遥遥望见山道尽头、熟悉的山口哨卡与连绵山洞轮廓,一路跋涉、身心疲惫的四百余名战俘,心底瞬间涌上万千复杂心绪。

    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重返故土的安稳,有脱离囚牢的松弛,也有一丝历经数日汉家善待、难以言说的恍惚。

    这一路归途,众人边走边聊,三日军营优待的点点滴滴,被反复诉说、反复回味。顿顿饱满的干饭、温润驱寒的暖火、医者悉心的治伤换药、不打不骂的宽厚相待,与众人认知中残暴嗜杀、严苛狠戾的汉军形象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谷力与阿石并肩走在队伍中段,脚步沉稳,相较于其余族人的亢奋欣喜,他的心底多了几分沉凝与茫然。

    他始终想不通,刘靖这般手握重兵、坐镇一方的汉家节帅,为何要耗费粮草药材、耗费心力善待一众被俘的蛮僚底层兵卒,又这般轻易将他们尽数放归深山。

    世间从无无端的善意,所有优待与宽赦,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。只是他出身低微、眼界狭隘,终究看不透这盘棋局背后的算计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!终于回寨子据点了!”

    “再也不用受军营的苦,再也不用挖渠劳役、忍饥挨冻了!”

    队伍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响起,疲惫的脚步声渐渐轻快,四百余人的队伍顺着山道缓缓走入山口,立刻被值守的蛮兵哨卒发现。

    值守蛮兵见状又惊又喜,连忙向内通报。近百名战败被俘的族人尚且杳无音讯,众人早已认定这些人多半已然曝尸军营、再无归期,此刻骤然见数百族人平安归来,整个山洞营寨瞬间掀起一阵骚动,无数留守族人、战俘亲属纷纷涌出山洞,围拢上前。

    呼喊声、应答声、重逢的喜泣声交织一片,压抑多日的悲戚惶恐,尽数被劫后重逢的狂喜取代。亲人相拥、族人相认,纷乱又温暖的氛围笼罩整座山口。

    消息飞快传入据点最核心的主洞之中,传到了守将张邺的耳中。

    主洞宽敞深邃,乃是整座据点的指挥中枢,洞内平整开阔,燃着数堆篝火,照亮了悬挂的山川舆图与层层军令。洞壁潮湿黝黑,堆叠着各类军械箭矢、粮草物资,空气中混杂着烟火、尘土、粮草与汗味交织的粗粝气息。

    张邺一身玄色劲装,身姿挺拔,面容冷峻,眉眼间自带汉家武将的沉稳凌厉。他本就是汉将出身,因故投靠雷彦恭,凭借沉稳治军、骁勇善战,深得雷彦恭信任,被委以重任,镇守这座深山核心据点,统筹此处所有残兵、粮草、防务事宜。

    听闻脚步声急促,传令兵躬身入内,高声禀报:“启禀将军!山前哨卡来报,此前龙阳一战被俘的族人,有大批人马归来,现已抵达山口!”

    张邺伏案查看布防图的动作一顿,紧绷多日的面容稍稍舒展,眼底掠过一丝喜色,淡淡开口:“甚好。如今我军残损严重,兵力空虚,能有族人归来归队,也算一桩幸事。归来者共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传令兵垂首答道:“回将军,粗略清点,归来战俘足足有四百余人!”

    “四百余人?”

    张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,眼底骤然涌上浓烈的警惕与疑虑,心头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四百余人!这绝非小数目。

    龙阳之战,汉军大胜、掌控全局,战俘尽数落入刘靖手中。乱世征战、两军对垒,向来是杀俘立威、奴役苦役、克扣粮草、百般苛待,乃是常态。从未有过大胜之后,不杀不罚、不奴役不压榨,反倒优待三日、悉心治伤、饱食暖身,最后尽数安然放归的先例。

    更何况是一次性释放四百余名青壮年战力!

    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
    张邺久经沙场、深谙兵道诡诈,瞬间断定此事绝非善意,其中定然藏着致命阴谋。

    他神色瞬间沉冷,眉头紧紧蹙起,周身气氛骤然肃杀,当即沉声下令:“速速挑选十余名归来的战俘代表,不限寨子、不分职级,即刻带到主洞,我要亲自逐一审问!半点细节不得遗漏!”

    “属下遵令!”

    军令下达,亲兵立刻领命而出,飞快奔赴战俘聚集的山洞,随机挑选了十余名不同寨子、不同小队的归来战俘,快速押往主洞之中。

    谷力也被选中,一行人心中茫然忐忑,不知守将为何突然传唤问话,只能怀着满心不安,低头走入肃穆威严的主洞。

    张邺端坐主位,目光锐利如鹰,沉沉扫过下方站立的十余名战俘,眼神冰冷刺骨,不带半分温度,缓缓开口问话,句句直击要害:“尔等被俘之后,在龙阳军营经历如何?汉军如何处置你们?每日食宿、劳作、看管规矩,一一如实道来,不得隐瞒半句!”

    一名年纪稍长的战俘率先拱手回话:“回张将军,我等被俘之后,起初被安置在战俘营,每日一碗清水稀粥,劳作大半日。后来,就是前几日,汉军突然将我们从战俘营带出,分批安置在伤兵营,每日三餐皆供应干饭,顿顿管饱,还安排汉家大夫医治伤患。”

    “三餐饱食,医者问诊,无役无罚?”张邺语调愈发冰冷,“三日过后,汉军就将你们悉数释放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那名战俘答道。

    “当真?”

    张邺立即听出了其中的漏洞,追问道:“在伤兵营那三日,没有发生其他事?汉家人没有与你们说过话?”

    谷力沉吟片刻,拱手如实回道:“启禀张将军,汉家人没有与我们说过话,倒是有一个白寨的人来过。”

    白寨?

    这寨子与汉家人亲厚,常年私底下与汉家人做买卖,这事张邺是知道了。

    于是他双眼微微眯起,目光看似紧紧盯着谷力,实则余光将其他战俘的表情也收入眼中,口中问道:“那白寨人对你等说了什么,如实说来!”

    谷力答道:“那白寨人只说调查清楚,我等都是被雷……雷节帅逼迫参战,三日之后,便整队将我们送出军营,全程无人阻拦、无人扣留。”

    其余战俘纷纷附和,所言内容高度一致,毫无出入,严丝合缝、没有半分破绽,也没有半分符合常理战俘境遇的凄惨遭遇。

    越是完美、越是离奇,便越是诡异。

    “你等先回去。”

    张邺听完所有供述,摆摆手。

    谷力等人纷纷松了口气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望着这些战俘离去的背影,张邺周身气压愈发低沉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陷入长久的死寂沉默。

    一旁贴身站立的副将,亦是久经战阵、心思缜密之人,见状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沉声进言,语气满是凝重戒备:“将军,此事太过蹊跷,绝无半分善意可言。宁国军连年征战、耗损巨大,素来吝啬粮草,怎可能平白无故耗费粮药、优待数百战俘?属下敢断定,这四百余人之中,定然有人暗中叛降,私通汉军,被刘靖收买,甘愿做敌军奸细!”

    张邺微微颔首,眼底寒光闪烁,沉声附和:“你所言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刘靖此人,年纪轻轻便能坐镇一方、统领大军,绝非心慈手软的庸善之辈。他大肆优待、尽数放归四百余人,根本不是心软宽容,而是刻意为之,以四百人之数为掩护,将潜藏的奸细悄无声息送回我军据点。”

    “四百人混杂一处,真假难辨、忠奸难分,恰恰是最好的掩护。依此看来,潜藏在其中的奸细,只怕数量不在少数。”

    副将神色愈发焦灼,语气急切,满是后怕:“将军,此事实在凶险,需即刻处置,绝不能拖延!”

    “这座山洞据点囤积了我军大半粮草、军械、箭矢辎重,是我们退守深山的根本命脉。四百奸细潜藏在此,一旦暗中作乱,或水源投毒、或纵火焚烧粮草、或暗中传递布防情报、或深夜煽动兵变,后果不堪设想!我军残部本就军心不稳、战力薄弱,根本经不起这般内乱祸乱!”

    水源、粮草、布防情报、军心内乱。

    每一项都是军中致命要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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