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8章 天津-《赤潮覆清》

    自前明开始,天津便是日本、朝鲜前来京师朝贡贸易的重要口岸,江南半壁落入红营手中之后,清廷只剩下天津这一个对外海贸重镇,从朝鲜掠夺的物资、从江南走私的粮食南货,也多半是在天津集散,往日里都是海船如林、商贾如蚁。

    但如今的天津城早已不是原来的那座海贸重镇的样子,从北门进来,沿着估衣街往南走,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,门板上贴着封条,红戳盖得歪歪扭扭的,印泥洇开了,像一摊干了的血。没关的几家也缩着门脸,门板只开一扇,门口站着伙计,脸色灰扑扑的,眼睛像受惊的兔子,见谁路过都要打量半天,港口上海船几乎完全消失,商贾也已经绝迹。

    街面上到处是兵,灰蓝色的号衣,腰间挂着腰刀,三人一队五人一伙,扛着枪在街上横着走,百姓们贴着墙根走路,低着头,脚步又快又轻,像一群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。

    天津这座城,本来就是屏障京师的一道重要防线,自施琅所部水师覆灭,渤海几乎完全向红营敞开,天津城便变得更为关键,除了原本的燕勇、海巡营,清廷还从丰台抽调了一部分兵马在此驻扎,把这座九河下梢的商埠重镇变成了兵营。

    再加上苏努、宋德宜谋逆案和红营直隶局暴露一事,这两件大案全部源自天津,苏努作为直隶团练使长期驻在天津管理燕勇,红营在华北的潜伏机构也是以天津为中心,这天津简直成了大清的法外之地、藏污纳垢之所,自然也就加大了对天津的盘查和侦讯。

    康熙皇帝派了佟国维在天津专斯侦缉之事,整顿燕勇、清除苏努等人亲信,还大肆搜捕漏网的红营潜伏人员,粘杆处也调来了许多人配合,整个城池到处设卡,百姓们出门买趟菜都要被盘查好几回,路条、牌照、户口册子,一样不对就要被抓走,许多清军官兵甚至是将此当作了创收的手段,借口搜捕勒索钱财,给不了钱财的,当即就被当作“逆贼暗谍”抓走。

    更凶恶的,是那些张怀恩手下的人,那些白莲教的叛徒,如今已经是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走死了,完全绑在清廷的战车之上,办起事来比那些世受皇恩的黄带子、红带子还要忠心认真,也凶恶百倍,什么脏活都敢干、什么人都敢杀,成了清廷手里最为锋利的一把刀子。

    不仅是他们,还有一些叛变的直隶局人员,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,这些叛徒混在一起,装束都和寻常的清兵不一样,左臂上系着一条白布条,白布条上写着一个“剿”字,走在街上,百姓们躲得比躲清军还远,清军兵将官差查办起人来,多多少少还留点手,还讲些规矩,这些阎王爷呢,落到他们手里,非死即伤,必然是没个好。

    这帮家伙也没有什么审讯的经验和技巧,抓到人先上了刑再说,而且他们很清楚自己对于这大清的价值,就是给大清当干脏活的刀子,办起事来不留余地,清廷的官差官兵搜查抓人大多是冲着钱财去的,就算真有嫌疑,只要不是坐实了的反贼,肯出一笔钱,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
    可这帮叛徒,抓人就完全是冲着人去的,管你是不是有嫌疑、是不是无辜的,落手里先去大牢里蹲着,哪怕最后查出来确实是无辜的,也得在牢里蹲一阵子凑个人头,给上面看看他们是何等的“努力”,拿钱疏通贿赂?你要是无辜的你要贿赂做什么?正好钱也收了、人也抓走。

    至于最后能不能活,那就完全看运气了,反正天津菜市口过一段时间就得杀一批人,用来“震慑宵小”,城门上吊的脑袋,永远是新鲜着,吊的是不是反贼的脑袋,也没人在意。

    城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,一片末日前的恐怖的寂静,百姓们没事不敢出门,在家里都不敢大声说话,现在说什么都有可能被人听见,被人听见了就有可能被抓,被抓了就有可能被打死,街面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兵丁的脚步声,只有马蹄声,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、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惨叫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一名红营的特派员潜伏了天津城。

    他从山东出发,却绕了个大圈子,先跑去了京师,再从京师到了天津,主要是为了联系京中的一些关系,坐实他“晋商”的伪装身份,晋商为大清出钱出力,图海在山西作战的钱粮,晋商筹集大半,而且清廷即将北狩,对蒙古有巨大影响力的晋商自然也需要拉拢,他有个晋商的身份,连那些凶恶的叛徒们也会顾忌一二,至少不会当街把他抓进大牢了。

    他走了一天,傍晚时分到了天津南门,城门洞里排着长队,清军在挨个盘查,搜身、翻包袱、问话,动作粗鲁,态度蛮横,轮到他了,那些守门兵卒见到带着随从、穿着丝衣的他,早就做好敲诈一笔的准备,可看了他的路条和朝廷开出来的证明,当即便变成了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也没为难他们,洒了一笔银子,都是八大商的钱庄里上好的银锭,晋商嘛,富可敌国,洒银子是正常的事,守门兵卒各个感恩戴德,守门官甚至直接护送他入城,让他一路上没有受到那些叛徒和其他兵丁的滋扰。

    入了城住进了一家酒楼,随从留在屋里伪装,他则换了一身平民服饰,在后院和一名幸存的潜伏人员接上头,然后跟着他一路弯弯绕绕的来到一个巷子里头,巷子深处有个黑漆木门,那潜伏人员在木门上有节奏的敲了几下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看了他一眼,门又开大了些,他侧身闪了进去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墙根种着几棵石榴树,石榴花还没开,叶子绿得发黑,树下坐着几个放哨的人,都带着武器。正房的门帘掀着,里面坐着几个人,全是幸存的直隶局干部,见他走进来,纷纷起身围了上来,领头的一个干干瘦瘦、皮肤干裂,紧紧握住特派员的手,声音哽咽:“特派员,您……终于来了!我就知道,组织不会放弃我们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