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4章 明哲-《赤潮覆清》
几乎就在开封兵变的同时,关外黑龙江,萨布素从墨尔根城赶到了黑龙江城,如今这座城池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兵城,黑龙江将军府的兵马正在此集结,城外营帐连绵、城内也到处是兵卒粮车在活动,一片备战的氛围。
将军府的庭院之中,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纳兰性德穿着一身粗麻孝服,腰间系着草绳,头上的麻冠压得很低,他这些日子都在将军府中临时搭建的灵堂里头隔空为纳兰明珠守孝,听闻萨布素前来,这才离开灵堂,来到自己的值房之中接待萨布素,算是给这个都统最大的尊重。
萨布素很快就被纳兰性德的戈什哈领入值房,一眼就看见了值房中挂着的地图,图上画着黑龙江、吉林、盛京的山川河流和城池道路,用墨笔标满了箭头和圆圈,图上的箭头从黑龙江指向南边,指向吉林,指向盛京,这么一幅意图明显的作战地图挂在值房里头,纳兰性德知道他来了都没有收起来,意图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萨都统,你来了啊,坐吧……”纳兰性德向萨布素行了一礼,自己坐在主位上,叹了口气:“京师发什么那么多大事,而且和我息息相关,萨都统这些日子都在墨尔根城,但想来您的消息也是灵通的,应该也清楚发生了什么,可我派人去找你,你却依旧赶了回来,想来也是早就盘算清楚了…….所以我们两个也不要绕圈子了,就……互相坦诚说话吧。”
“如此甚好!”萨布素认真的点点头,也叹了口气:“不瞒纳兰将军,末将…….嗯……在下毕竟也跟了您这么多年,也猜到了您有异心,甚至猜到了您和红营恐怕是有关系的,但在下也一直只以为您不过是听命于纳兰中堂,是纳兰中堂准备如传言一般,在黑龙江自立…….在下是万万没想到,您竟然是红营的人!”
纳兰性德抚了一把身上的麻衣:“不瞒都统,当年我去天津,不久就被发展为红营的一员,算起来也当了十几年的红营了,从天津到直隶京师,再到黑龙江,这一路的经历,一次次的都在教育我,这大清朝是没有希望的,走旧路也是没有希望的,必须要改天换地才会有好日子过,对天下人是如此,对我们这些满人,也是如此!”
纳兰性德扭头去看那张地图,看着上面画上的那一条条线、一个个箭头:“我来黑龙江,实际上也是领的红营的命令,领的任务便是‘勿使清帝东归’,是要封死清廷东归关外的路,这张图……我画了很多年,这个任务…….我完成的也还行。”
纳兰性德又一次抚摸起身上的麻衣,双目之中含着泪水:“作为红营的一员,我必须要起兵反清,这是我的职责,也是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所要达成的目标,而且…….我父亲拿自己的性命和清廷博弈,父亲……是认同我的,他用自己的性命为我解了套,我更不能辜负了他,一手职责、一手父仇,我不能不起兵!”
纳兰性德看向萨布素,语气诚恳:“所以我想知道,萨都统你是什么选择?黑龙江将军府创立和建设,萨都统你是居功至伟的,没有你,我不会有起兵的底气,这黑龙江将军府也不会有今天的模样,所以……我希望萨都统你能够选择正确的阵营,继续和我们站在一起。”
萨布素沉默了,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风停了,白幡不响了,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不知道多少下。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着,目光又落在那张地图上,落在那些墨笔画的箭头上,落在那个从黑龙江划到吉林、从吉林划到盛京的弧线上,然后才缓缓开口问道:“纳兰将军,您也给我一句实话,若是我不愿跟着红营走,你会如何处置我。”
纳兰性德几乎没有犹豫便回答起来,显然这个问题他也考虑了许久:“萨都统,我还是那句话。你在黑龙江居功至伟,没有你,这黑龙江将军府不会有今天…….所以我不会为难你,你若是不愿站在我们这一边,交出兵权、放下武器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我们一定不会阻拦,而且会保证你和你家人、部下的安全,以后就在红营治下好好过日子便是。”
纳兰性德顿了顿,语气更加的严肃了一些:“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与我们为敌,继续为大清效忠,我也不会扣押你,你想去吉林、想去沈阳,都可以,甚至于在墨尔根拥兵自立也可以,但你要记住,我只会给你这么一次宽容,之后我们便是恩断义绝,战场之上我不会再留任何情面,你和我们为敌,就一定会坚决消灭!”
萨布素苦笑了一下,眉眼嘴角都在往下走,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纸:“看来……在下实际上也没有多少选择了……纳兰将军,我和你在黑龙江这么多年,我也是看着你怎么把这黑龙江将军府从无到有操持起来的,就连那些山林之中的蛮子都对您无比的折服,我自问,我自己摆在您这位置上,是绝不可能做到的。”
萨布素顿了顿,双目视线有些飘忽:“或许……或许你们红营的人,就是有这般收拢人心的能力……听说关内红营当年从江西起家也不到一千多人,到如今却要颠覆我大清了……不管怎么说,与您这样的人为敌,是必死无疑!”
“但在下毕竟是大清的臣子,深受皇恩,不能上报君恩,已是不忠,若是再与大清为敌,我也做不出这种事来……所以,在下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了,在下…….只能撂挑子了,交出兵权,回去做个富家翁,以后这天下之事,和我也就再不相干了!”
纳兰性德看着他,看着萨布素那张被风沙和寒风吹得粗糙的、满是皱纹的、眼睛里已经没有光的脸,他缓缓点点头:“萨都统,谢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