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六章 总督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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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怀去了沅陵,陈婉是留在临沅的。
一来是因为入冬之后,荆南的天气比起江北要更湿冷几分,她这几日身子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疲乏不适,食欲不佳;二来,顾怀此去沅陵,乃是为了处理五溪蛮族那些错综复杂的公事,甚至可能还要往十万大山边缘走一遭,环境恶劣,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子而拖慢了夫君的行程,给他添麻烦。
于是,大队人马继续南下,她则留在了这座已经代替长沙成为荆南中枢的城池里,暂居休养。
只是,随着顾怀这一走,连带着将那位坐镇荆南快一年的总督萧平也一同带走,临沅城内,尤其是那座原本高效运转的总督行辕,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动荡。
临沅的郡县衙门,以及总督行辕里留守的官吏们,虽然没有因为上官的离去而彻底乱套,但那种以往政务处理上那种让人心折的高效,却也慢慢消失了。
毕竟,在过去一年里,荆南四郡的所有军政要务,几乎全是萧平一手统辖。
那些在荆南推行《恤民令》过程中遇到的种种棘手问题,地方宗族的暗中反扑,甚至各县之间为了修缮道路水利而产生的钱粮扯皮,只要报到那位总督案头,不消半日,便能得到批复。
而且,那批复往往一针见血,绝不拖泥带水,给出的办法永远是平衡了各方利弊之后,直击要害的最优解。
久而久之,荆南各级官吏们都习惯了在萧平手底下做事,他们只需要将情况如实汇报,哪怕是再毫无头绪的一团乱麻,那位总督大人也能抽丝剥茧,给他们指一条明路。
而且,因为这种几乎不需要自己担太大风险和责任的处理效率,底下许多官员甚至有些飘飘然了,觉得治理地方似乎也没那么难。
但萧平这一走,甚至连个临时的代管之人都没留下,好些原本只需要送上去就能得到解决的问题,一下子被压在了案头上。
需要自己拿主意了。
官吏们顿时变得茫然起来,比如某县报上来的宗族隐匿田产拒不交税,以往萧平总是能精准拿捏其软肋,兵不血刃解决问题,现在让他们自己去处理,他们反倒束手束脚,生怕一不小心激起民变,或者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;再比如冬日里的赈济钱粮调拨,少了萧平的统筹,几个县的佐贰官为了多争抢些份额,能在总督衙门里吵上一整天。
当然,外头这些因为政务积压而产生的焦头烂额,陈婉是不知道的。
她暂居在临沅郡衙后方那座守卫森严的行辕内宅里,顾怀离开时,将半支亲卫营留了下来,专职护卫她的安全。
这半支亲卫营,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,披坚执锐,将这内宅围得滴水不漏,别说安全问题了,估计就算是眼下这临沅城内突然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,这些亲卫都有十成十的把握,护着他们的主母一路杀出城去,安然返回江北。
而临沅的大小官吏们,自然也知道那位神秘的荆州牧夫人如今就在府衙后宅坐镇。
只是,他们并不清楚陈婉留在临沅仅仅是因为身体不适,没有一同前往沅陵,只等顾怀回来便会继续巡视其余三郡。
在官场上,最不缺的便是揣摩上意。
这些官吏们看着那位州牧大人只带走了总督萧平,却将自己的发妻留在了临沅这个荆南的政治中心,不由得生出了无数浮想联翩。
荆襄官场,最近这一年来可是有不少传闻的。
比如,如今整个荆襄八郡的官场格局,早已被梳理得泾渭分明,当初从江陵那座顾家庄子里由州牧大人亲手带出来的夜校骨干们,如今在各郡县几乎都占据了要职,这些人只要不犯下什么大错,平步青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
再比如,州牧大人提拔人才的标准,简直是离经叛道,与如今大乾官场的规矩截然不同!
大乾官场选官,首重仪范,也就是长相得端正,不能有残疾丑陋之貌;其次便是看治圣人经典的才学,文章写得好不好,诗词作得妙不妙。
可那位州牧大人呢?
他一不看外表--没看如今稳坐一把州牧麾下谋士交椅的许良大人,那容貌简直丑陋如夜叉,可照样能从一介寒门布衣,被州牧大人一眼看中,一步登天?
二不重治学--那些满口仁义道德、熟读四书五经的饱学大儒,在襄阳连个门客都混不上,反倒是那些有着偏才的人,备受重用。
就比如那位所谓农政署的署长,手中堪称握着荆襄上下八郡数百万百姓春耕秋收生计的紧要位置,可干活的,居然是个字都不认识几个、双手满是老茧的老农!
这等不拘一格的用人风格,倒是让好些想要投机取巧、死背经典的文人们没了出路,摸都摸不准这位州牧大人到底看重人才的哪一面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关于这位一向不喜在人前露面、只知道是江南苏州世家嫡女出身的州牧夫人,自然也有许多消息流传出来。
比如,州牧大人的起家之地,也就是江陵,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,其实一直都是这位夫人隐于幕后督管!
再比如,那些从庄子里出来的骨干,只要提到这位顾怀的发妻,无不诚心交口称赞,竟无半点恶言,人人皆是发自肺腑的尊敬,更是对她统筹起大事、调度起庄子和江陵政务来的手段敬佩不已,直言其干练果决,竟是丝毫不让男儿!
种种事迹叠在一起,这一次由不得临沅的官吏们不多想了。
萧平这位荆南总督突然被带走,连个交接都没有;而这位在江北便有主政经历的夫人,却恰好带着重兵留在了临沅行辕。
难道...那位行事向来出人意表的荆州牧,竟是打算让自己的夫人,来主政这荆南一方?!
这...
想到这个可能,不知多少官员私底下内心震动。
大乾上层,虽说礼教尚不如理学盛行后那般严苛到了极致,高门大户的女子行事,多少也有几分前朝遗风,不至于完完全全被死困在闺房之中,偶尔抛头露面、参加诗会也属寻常。
可是...明目张胆地出任一地主官,统辖数郡政务,这简直是骇人听闻,实打实的牝鸡司晨啊!
可若是州牧大人真这么打算,为何总督离任也有些时日了,襄阳那边却还是没有半点明文诏令下来?
当下,也不知多少荆南的官吏在心里揣测着上意,辗转反侧地考虑要不要提前掺和进这桩足以震动天下士林的大事里。
有人想着若是上书逢迎,恳请夫人主政,说不定能拔得头筹,简在州牧之心;也有人自诩清流,想着是否要坚决上书反对,誓死捍卫礼法,并以此搏个直臣的名声,引得那位荆襄之主的注意...
暗流涌动,人心浮躁。
然而,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、揣测谋算,陈婉却是半点都不知晓的。
或者说,她即便能猜到几分,也根本未曾放在心上。
她在行辕的内宅里安安静静地将养着身子,顾怀倒也从沅陵那边,借着快马传书,每隔数日,便来封信。
信中大多是些关切她身体的温言软语,顺带着提了提沅陵那边五溪蛮族的复杂事宜--那些化外之民桀骜不驯,又牵扯到深山里的利益纠葛和分化拉拢,绝非是一纸政令就能解决的。
陈婉冰雪聪明,一看便知道这不是一旬半月能轻易理清的事情。
于是,她便也按捺下心中的思念,在行辕里安心等待起来。
她行事向来是以顾怀为先,处处为他考虑,她知道如今荆襄虽然大定,但顾怀在士林中的名声因为强推《恤民令》已经两极分化,她万万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些越权举动,而给顾怀惹来任何诸如“妇人干政”的恶劣影响,平白给那些想要攻讦夫君的人递刀子。
所以,这些时日在临沅待着,她竟是半点想去了解郡衙政务的心思都没有。
每日里,她只是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,安生休养,天气好时,便去临沅的街头巷尾逛逛,亲眼看看这座城池,感受下这片土地在《恤民令》的洗礼下,渐渐诞生出的各种新生风气和勃勃生机。
偶尔闲暇无事时,她倒也会翻阅一些行辕里汇总过来的、关于荆南四郡这大半年来的政务情况,以及这一年来的变迁卷宗。
这一日午后。
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,斑驳地洒在暖阁的书案上,陈婉斜倚在锦榻上,手里正翻看着一份从零陵郡送来的年终汇总文书。
翻着翻着,她的动作微微一顿,那双秋水般的澄澈美眸中,闪过一丝复杂情绪。
这份文书,是关于零陵大军调度,以及...陆沉的。
算起来,陆沉坐镇零陵,从南阳之战后,竟已快一年了。
文书上一笔带过这一年来,陆沉是如何用各种冷酷手段,将零陵当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兵不血刃地解决,将他们私藏的兵甲尽数收缴,将那些私兵彻底瓦解、重新编练的。
陈婉心头微微一动。
坦白来讲,她和陆沉连话都没说过半句,所有的了解,皆是来自于顾怀口中的闲谈,以及战报、公文。
但作为世家女,她自幼饱读史书,自然而然,对陆沉这样将领的印象,一直算不上好。
她读过太多史书上那些将领居功自傲、挟兵自重,最终反噬其主的故事了,尤其是像如今荆襄这样刚刚建立的割据政权,若是主弱臣强,更是随时有倾覆之险。
陆沉太能打,威望太高,在荆襄的军事体系里,除了顾怀这个荆襄之主,军中便是以他为尊,而且旁人毫无意见。
她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考虑过,要不要出言劝诫一下顾怀,稍微压一压陆沉的兵权,或者提拔一些其他将领成为方面主帅--总之就是不要让陆沉一家独大。
可是,每次看到顾怀提起陆沉时的模样--虽然嘴上总是没个正形地喜欢奚落几句,但她心思通透,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,自家夫君威严日重,心思也开始深沉起来,但在心底深处,是把那个人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的?
只是...
起势的时候是并肩作战的朋友,后来时过境迁,随着权力的膨胀和地位的变化,却又反目成仇,甚至兵戎相见的例子,难道还少么?
陈婉深爱着顾怀,她知道顾怀也深爱着她,她极力想要做一个完美的贤内助,她不愿让夫君觉得,自己是个会仗着宠爱,在私下里怂恿、挑拨他与麾下文臣武将之间关系的善妒女子。
所以,她向来不开这个口,哪怕一路南下,偶尔聊到了荆襄的文臣将领,她也只是安静地听着,微笑着给夫君添茶。
可她心头的那份忧虑,却始终如影随形,未曾消失。
直到今日。
直到她在这暖阁里,细细地看完了这份零陵的年终汇总文书。
陈婉放下卷宗,嘴角忽然漾起了一抹释然弧度,那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,终于被悄然移开。
如今一看,她才发觉,自己终究是有些小看自家夫君了。
夫君看似对这一切毫不在意,但实际上,他多少也是懂帝王心术,懂制衡之道的。
政治,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感情用事,朋友之间可以互相信任,甚至在战场上依托生死,但政治上的大局构架,却绝不能与任何个人感情产生纠绊。
每一个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、甚至意图问鼎天下的枭雄,都必须有一颗足够清醒、甚至可以说是冷血的心。
你可以不那么做,但你一定要那么去考虑,去防患于未然。
陈婉想通了。
所以,当初在汉水之战那场决战结束后,陆沉虽然是毫无争议的荆襄军方第一人,八郡一统更是身居首功,但顾怀随后便立刻下令,让陆沉南下,去坐镇零陵这个荆南最偏远、最不需要打大仗的地方。
甚至于,将他按在那里,整整一年!
一年没有任何战事,对于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主帅来说,这也许是明珠蒙尘的打压,也许很是残酷。
但这也是一个割据政权,要走向稳定的第一步。
夫君或许在做出这个决定时,想到了这一层制衡;也或许只是出于信任,单纯觉得陆沉能镇住南方。
但无论如何,既然这么做了,客观上便是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襄阳可能存在的最大隐患。
一年的时间,已经足够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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