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八章 云开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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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顾怀停在云间阁的街对角,思索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当初把那些战俘编入建设营时,我曾下过军令,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干满一年苦役,不仅没有性命之危,还管饱他们的饭,一年期满后,便发给路费,放他们卸甲归乡,重新做个良民。”

    顾怀看着陈婉,沉声道:“如今,差不多也到了当初承诺放他们归乡的期限了。”

    陈婉心思剔透,立刻明白了顾怀在担忧什么:“夫君是担心,这两万多正值壮年的汉子,突然一下子被放回乡野,会生出什么乱子来?”

    “不可不防啊。”

    顾怀叹了口气:“他们当过兵,见过血,又在建设营里打熬了一年的力气,若是就这么一下子放回去,久离家乡,一旦遇到点什么委屈不公,这些暴躁的汉子,说不清楚会做出些什么事来,若只是几百上千个便也算了,这可是足足两万余人...”

    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荆南,绝对不能起什么风波。”

    顾怀暗自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:“等离开临沅前,一定得给各县下道死命令,这些归乡的建设营战俘,不仅分批放还,发足路费,回到原籍后,必须由当地县衙立刻安排分田落户!总之,得让官府给他们找些事做,盯紧这一批人,绝不能让他们闲着生事!”

    心里有了计较,顾怀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云间阁。

    “走,既然到了这儿,咱们也进去看看,这临沅的云间阁分号,比起江陵来又如何。”

    顾怀带着陈婉,迈步走进了那扇宽敞气派的大门。

    大堂内座无虚席,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各色人等,散落在各处,都伸长了脖子往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看去。

    高台之上,并没有说书人,只有一个小型的戏台,锣鼓点正敲得震天响,几个画着脸谱、穿着戏服的伶人,正手持兵器,在台上翻转腾挪。

    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个身穿布料缝制的锁子黄金甲,头戴凤翅紫金冠,脸上画着猴子妆容的武生。

    那武生手中一根棒子舞得密不透风,正与几个扮作天兵天将的戏子打得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“呔!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!玉帝老儿既然不给俺活路,俺今日便要砸了你这凌霄宝殿,掀了你这天庭!”

    那猴子武生一声大喝,一个漂亮的跟头翻过,一棍子将一个天将打得落荒而逃,动作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“好!!!”

    “打得好!大圣威武!”

    “砸烂那些高高在上的狗神仙的脑袋!”

    台下的看客们瞬间沸腾了,无论是富商还是苦力,全都为台上那只反抗天庭的猴子喝彩。

    顾怀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台上那出被他搬到这个世界的曲目,摸了摸鼻子,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对着陈婉小声说道:“那个...我最近实在太忙了,这《西游记》的后半部分,我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写,听说光是‘大闹天宫’这一段,江北那边都已经翻来覆去演得快吐了,百姓都没多少人愿意听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看着台下那些疯狂喝彩的荆南百姓,有些无奈地笑了笑:“只是没想到,荆南的百姓倒还没腻,看得还挺开心的。”

    陈婉看着顾怀那副写了上半部没下半部的心虚模样,忍不住莞尔一笑:“夫君笔下的这只猴子,天生便带着一股子不服管教、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抗争之气。”

    “荆南百姓被宗族压迫了那么多年,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,如今看这台上的猴子痛打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将,比起江北百姓,自然是更觉得痛快淋漓,觉得出了一口恶气。”

    “这戏,的确是演到他们心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演到他们心里去了...

    听到陈婉这句无心之言。

    顾怀原本闲适的笑容,突然僵在了脸上。

    他刚刚准备带着陈婉转身离开的脚步,猛地顿住!

    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,劈开了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个死结!

    在荒野借宿时,那个寡妇慧娘对“阴曹地府”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对无法根除百姓心中宗族礼教的无奈。

    他曾苦思冥想,该如何开启这乱世里的民智,该如何打破那些愚昧的迷信与传说...

    在这一刻,所有的碎片,全都因为眼前这座戏台,因为台下那些不识字却疯狂喝彩的底层百姓,因为陈婉的一句无心之言,而拼凑在了一起!

    顾怀猛地转身!

    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只肆意妄为的猴子,目光灼灼。

    陈婉察觉到了顾怀的变化。

    “夫君...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对呀...对呀!”

    顾怀此刻的眼神亮得吓人,他一把抓住陈婉的手,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我真是个猪脑子!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!!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戏台,快速地说道:“我之前一直在想,就算我改进了印刷术,就算我把造纸的成本压低,把书卖得比如今便宜百倍...”

    “可是,短时间内,仍然没什么用!”

    “这大乾天下的百姓,九成九都是不识字的!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你给他们塞一本启蒙教材、塞一本解释新政道理的书,他们连拿倒了都不知道!”

    “指望建立小学,提高民间整体识字率...那是个以十余年年为一个循环的长久大计!要想等那一代读书识字的人成长起来,去改变风气,那可是天长日久的活儿!我们等不起,这乱世也等不起!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们等不起,这乱世也等不起!那些已经被宗族洗脑、被迷信束缚的‘慧娘’们,等不起!”

    顾怀声音微扬,满脸惊喜:“但是!戏曲是没有门槛的!”

    他指着台下那些大字不识一个,却能跟着剧情时而愤怒、时而欢呼的人们。

    “你看他们!他们不需要识字,不需要上过学堂,只要长了眼睛,长了耳朵,他们就能听懂台上的悲欢离合,就能看懂谁是好人,谁是恶霸!看得懂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!”

    “这才是如今,唯一能够跨越识字率的鸿沟,实现全阶层、全覆盖的传播媒介!”

    陈婉被顾怀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但她很快便从顾怀这番颠覆性的话语中,品出了一丝意味。

    夫君的意思是...用这下九流的戏曲,去教化百姓?

    这种做法,在推崇唯有经史子集才能开化万民的正统文人眼里,简直是离经叛道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但仔细一想,却又觉得夫君的话,竟是如此的...切中要害!

    可是...

    陈婉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云间阁,秀眉微蹙,提出了自己的疑问:“夫君的想法固然极好,用戏曲来传递道理,百姓确实更容易接受,但云间阁这样的地方,都是开在临沅、江陵这样繁华的城池里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底层百姓,真正的那些受着宗族压迫和礼教毒害的人们,他们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进过城,他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忙于生计,哪里有闲钱和时间,跑到城里来看戏曲呢?”

    “若是不能去到乡下,这教化之功,怕也是隔靴搔痒...”

    顾怀脸上的笑容愈发明亮。

    “山不就我,我便去就山!”

    “不用他们来城里!他们不来,我们就送下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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